石都暖冬行：跨越南北的邂逅
辞别苏北初冬的清冷，带着小龙山的灵秀与天泉湖的静穆，踏上奔赴云浮的旅程。高空俯瞰田垄如棋、云层如絮，落地便撞进南方的温润——亚热带植物的芬芳混着淡淡石粉香，粤西的暖与苏北的寒形成奇妙呼应，这场跨越南北的邂逅，正待石都的晨光解锁。
初冬的晨雾尚未完全褪去，天泉湖小龙山已浸在一片清冽的静穆里。湖边芦苇荡凝着薄霜，风过处白絮轻扬，像是为这场离别铺就温柔序章。踩着沾了晨露的石阶下山，身后山峦渐远，青黛色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。小龙山的静谧与清冷，是苏北初冬最妥帖的注脚——枯草覆着细雪痕迹，湖面泛着粼粼寒波，连空气都裹着草木与湖水交织的清润，深吸一口，便将这方山水的灵秀刻进了行囊。
涟水机场的候机厅里，暖意驱散了周身寒凉。透过舷窗，机翼下的苏北平原渐渐缩小，田垄如棋盘，河流如银带，冬日萧瑟在高空俯瞰下，竟多了几分规整的苍茫。随着飞机攀升，云层漫卷而来，像棉絮铺展在天际，隔绝了下方寒意。二个多小时飞行是时空的悄然转换，当机舱广播响起“即将抵达广州白云机场”时，舷窗外已是另一番天地——阳光穿透云层，洒在珠三角阡陌之间，成片绿树依旧葱茏，与苏北枯槁形成鲜明对比，空气里仿佛已飘来南方独有的温润气息。
展开剩余89%白云机场的喧嚣是落地后的第一重惊喜，南腔北调的话语间，夹杂着亚热带植物的芬芳。换乘前往云浮的车程中，夜色渐浓，车窗外景致从都市霓虹渐变为乡镇灯火，沿途偶尔掠过写着“石材城”“石雕工艺”的招牌，悄悄呼应着“中国石都”的盛名。抵达云浮时已近深夜，没有初冬的凛冽，反倒有几分暮春的温润，晚风拂过脸颊，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，偶尔能嗅到一丝淡淡的石粉清香——这熟悉的味道，让我忽然想起去年初冬，也是这般暖融融的夜里，曾陪着母亲踏过这座城市的街巷，那时石板路的湿润、店铺的灯火，都成了此刻心头温软的印记。
正沉浸在回忆里，不远处的酒店大堂透出暖光，表弟唐健已在门口等候，眉眼间的熟稔瞬间驱散了旅途的最后一丝生疏。“刚到？路上累坏了吧，附近有家茶餐厅味道很正，我们过去暖暖胃。”几句寒暄朴实真切，跟着他往街角走去，脚步踏在熟悉的石板路上，竟像是从未离开过。那家24小时茶餐厅还亮着暖黄灯火，像深夜里的温柔驿站，瞬间消融了旅途疲惫。推门而入，烟火气扑面而来，点一份热乎乎的肠粉，米浆蒸制的外皮软滑透亮，裹着鲜美的肉末与脆嫩生菜，浇上一勺秘制酱汁，入口便是熨帖的暖；再配一杯红茶，茶汤醇厚回甘，褪去一路风尘，暖意从舌尖漫至心底。邻桌食客低声用粤西方言交谈，语气平和，茶餐厅的喧闹与窗外的静谧形成奇妙交融，让这场跨越千里的旅程，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情。
踩着略带湿润的石板路离开茶餐厅，路灯将身影拉长，墙角堆放的石材原料或光洁如玉，或纹理奇特，默默诉说着石都的底蕴。忽然觉得，这场旅程像是一场重逢与延续——去年陪母亲来时的温情，如今与表弟的陪伴交织，苏北的初冬是留白的水墨画，粤西的夜晚是晕染的彩墨画，天泉湖的静与云浮的暖，小龙山的清与石都的厚，在茶餐厅的烟火气中悄然衔接。
宿在临街的客栈，推窗可见夜空里疏朗的星子，楼下偶尔有晚归的行人低声交谈。想起白日里告别小龙山时的不舍，想起去年陪母亲漫步云浮的恬淡，此刻竟被眼前的暖意、茶餐厅的余温与表弟的热忱悄悄抚平。这场始于初冬的行旅，不仅是空间的跨越，更是一场感官的切换与记忆的呼应——从苏北的寒到粤西的暖，从山水的灵到石都的朴，从风雪的清冽到肠粉红茶的温热，每一处景致的转换，都藏着时光的温柔。或许，旅行的意义便在于此，在不同的地域里，遇见不同的风景，邂逅不同的烟火，更在熟悉的暖意中，拾起沉淀的回忆，遇见不一样的心境。
夜色渐深，云浮的灯火渐渐沉寂，唯有空气中的温润、石韵与茶餐厅的余味，在初冬的夜里静静流淌，等待着次日清晨，一场与“中国石都”的深度邂逅。
云浮石缘：一瓶牵千年匠心
粤西采风的行囊里，最珍贵的“信物”，是一对伴随我三十年的云浮玉石花瓶。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，我因体制内工作调度赴广州出差，繁杂的公务之余，正对着珠江畔的暮色生出几分孤寂。忽然接到表弟唐健的电话，他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云浮工作，听闻我来广东，特意提前请假，揣着这对刚出炉的石瓶，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长途汽车赶来广州。
我们在老城区的骑楼下相见，他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裹，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中。“哥，这是云浮本地的云石做的，师傅们纯手工打磨的素面瓶，你看看喜不喜欢。”拆开包裹的瞬间，我便被眼前的器物打动：瓶身朴实简约，线条流畅得不见一丝滞涩，天然石纹如晕染的水墨，黄棕白三色肌理交织蔓延，没有繁复的雕花，仅在底部浅刻“云浮石艺”四字，摸上去是玉石特有的温润凉滑，仿佛攥着一捧山间的清润气息。那是我第一次触摸到云浮石材的质感，也是第一次从唐健口中听闻“石都”的传奇——“云浮的匠人，能把顽石磨出灵气”。三十年来，这对花瓶始终摆在书房案头，见证着我从体制内到下海经商的岁月流转，瓶身上的石纹在时光里愈发温润，而我对云浮的向往，也如石纹般悄然蔓延。此次粤西行，我循着石粉的清香奔赴云浮，既是为探寻石艺真谛，也是为赴一场跨越三十年的石缘之约。
车子驶入云浮境内，324国道旁的“百里石材走廊”率先撞入眼帘。绵延数十公里的公路两侧，石材企业鳞次栉比，巨大的荒料堆如山丘般错落，浅灰色的石粉在阳光下浮沉，切割声、打磨声、搬运声交织成雄浑的工业交响。我忽然想起当年唐健在电话里说的：“云浮遍地是石头，也遍地是匠人，一块不起眼的荒料，在这里能变成最精致的宝贝。”如今亲眼所见，才懂他笔下的盛景——国际石材博览交易中心内，巴西的幻彩绿、意大利的卡拉拉白与本地的云石同台亮相，13大系列23大门类的石材产品琳琅满目，从建筑幕墙到工艺摆件，从家装板材到文创饰品，应有尽有。线上云仓与线下实体联动，采购商指尖轻点就能敲定跨国订单，电子屏上滚动的出口数据格外醒目：2024年云浮石材出口额同比增长17.6%，产品畅销百余个国家和地区。“买全球、卖全球”的格局早已形成，而那份刻在石纹里的匠心，却从未改变。我摩挲着口袋里从花瓶上拓下的天然石纹，忽然想：当年唐健为我挑选这对花瓶时，是否也曾在这样的石材市场里辗转，被这独一无二的肌理打动，又在众多作坊中，选中了那家坚持素面工艺的厂家？
循着叮叮当当的凿击声，我走进城郊的石雕老街。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，两侧的石屋依山而建，黛瓦下挂满了錾子、锤头、牙机等工具，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空气中弥漫着石粉的清冽气息，吸入鼻腔，带着淡淡的矿物质清香，那是属于云浮独有的味道。老匠人梁师傅的作坊就在巷口，门上“云浮石雕世家”的木牌泛着厚重的包浆，门楣上还挂着祖辈传下来的石匠工具。彼时他正带着徒弟阿明雕琢一件云石摆件，錾子与石块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，每一下都力道均匀。我忍不住取出手机，展示那对玉石花瓶的照片。“这是最见云浮石艺精髓的‘顺势而为’！”梁师傅放下工具，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，语气里满是赞许，“你看这黄棕白三色石纹，是云石天然形成的肌理，匠人没做过多改动，只以流畅线条勾勒瓶身，刚好顺着石纹走向塑形，既保留了山石的本真，又显简约雅致，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很受欢迎的‘素面石瓶’样式。”
他指着案头一块纹理相似的云石，上面还留着未完工的凿痕：“这样的石材挑料就很讲究，首先得是本地出产的云石，质地温润细腻，没有杂质和裂隙；其次石纹要舒展自然，不能有断点，不然做出来的器物会显得突兀。当年做一对这样的花瓶，光选料就得花上十天半月，匠人要在成百上千块荒料中反复筛选，然后切割、粗磨、细磨、抛光，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，尤其是抛光，要反复上百遍，才能出这温润如玉的质感。”说话间，梁师傅拿起那块云石，掌心贴在石面上轻轻摩挲，“云浮石艺，先懂石再谈雕。本地云石温润细腻，天然纹理独特，最适合做这种素面摆件；而花岗岩坚硬耐磨，多用于牌坊、雕塑等大型作品。”他用指节轻轻敲击石块，听着清脆的回响，“就像你这对花瓶，石纹自然流畅，从瓶口延伸到底部，一气呵成，当年定是老师傅精挑细选的好料，也是经验丰富的匠人亲手打磨的。”
阿明学着师傅的样子，掌心贴在石面上摩挲，感受着纹理的走向，眼里满是认真。梁师傅握住他的手，调整錾子的角度：“素面雕刻看着简单，其实最考验功底——线条要顺纹、弧度要自然，不能破坏石纹的完整性，这是云浮石匠‘惜石’的规矩。我们常说‘石本有灵’，过度雕琢会让石头失去本身的韵味，顺着它的性子来，才能让灵气自然流露。”看着师徒二人默契配合的身影，我忽然想起唐健当年在广州见面时说的话：“在云浮待得越久，越懂石头的美，那种天然的肌理，比任何纹饰都动人。厂里的老匠人常说，做石艺要先敬畏石头，再谈技法。”原来，这“惜石顺石”的理念，早已深深融入云浮匠人的血脉。
采风第二日，我来到云浮石艺博物馆，在“素面石艺展区”前驻足良久。展柜里陈列着多件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素面石瓶，与我手中的花瓶风格一脉相承，石纹或黄棕相间，如落日熔金；或白纹缭绕，似云雾弥漫，皆是以简约线条凸显天然肌理。讲解员介绍，云浮石艺历来有“素雕”传统，主张“石本有灵，少雕为美”，尤其明清以来，素面石雕因简约雅致深受文人墨客喜爱，成为书房案头的珍品。“很多匠人认为，石头是有生命的，每一道石纹都是大自然的馈赠，过度雕琢会破坏它的天然灵性，顺着石纹塑形，才是对石艺的尊重，也是对自然的敬畏。”
墙上的老照片里，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石作坊里，匠人们正专注打磨素面石瓶，阳光透过石窗洒在石面上，折射出温润的光泽，与我记忆中花瓶的光泽重叠。忽然，一张照片让我心头一动——照片里，几位匠人围在一张工作台前，手里捧着刚打磨好的素面石瓶，而工作台后的货架上，整齐摆放着数十个相似的石瓶，其中一个的石纹，竟与我那对花瓶有几分相似。我想起唐健当年说的：“你那对花瓶，是厂里老匠人特意为你打磨的，他们说这么好的石纹，得配懂得欣赏的人。”原来，这跨越千里的馈赠，藏着如此深厚的匠心。
蟠龙洞的石雕，是此次采风的意外之喜。这座天然溶洞里，钟乳石与人工石雕相映成趣，形成了独特的石文化景观。匠人们并未过多雕琢，而是顺着钟乳石的天然形态略加修饰，便成了“龙母赐福”“八仙过海”等栩栩如生的作品。比如一尊“观音送子”石雕，匠人仅在钟乳石的基础上打磨出面部轮廓和衣袍褶皱，其余部分完全保留了钟乳石的天然形态，与周围的石笋、石柱融为一体，仿佛观音真的从石壁中走出来一般。这与我那对素面花瓶的“惜石”理念不谋而合。导游说，这些石雕耗费了三代匠人的心血，“不破坏天然石景，顺势而为，这是云浮石艺的核心，也是蟠龙洞石雕的灵魂。”站在溶洞深处，看着灯光下流转的石纹，我忽然读懂了玉石花瓶的韵味——那简约的线条、天然的肌理，正是云浮石艺“天人合一”的写照，是匠人对山石本真的敬畏与珍视，也是对自然最虔诚的礼赞。
此次采风最核心的行程，是探访那对花瓶的生产厂旧址。根据唐健提供的线索，我在城郊的工业园区找到了它——如今这里已变身“云浮石艺传承与创新产业园”，但保留了当年的部分厂房和设备，成为展示云浮石材产业发展的活化石。走进园区，一栋红砖墙的老厂房格外醒目，门口的牌子上写着“原云浮云石工艺厂旧址”。厂房内，当年的打磨机、切割机依然完好，墙上挂着老照片，记录着上世纪九十年代工人们忙碌的场景：有的在挑选石料，有的在切割石坯，有的在反复打磨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专注的神情。
园区的讲解员告诉我，这家工厂始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，是云浮最早生产素面石艺的厂家之一，上世纪九十年代达到鼎盛时期，生产的素面石瓶、石盘等产品畅销全国，甚至出口到东南亚地区。“你这对花瓶，就是当年厂里的经典款式，叫‘流云瓶’，因石纹如流云般飘逸得名。”讲解员指着一张老产品目录说，“当年生产这种花瓶，要经过选料、切割、粗磨、细磨、抛光、刻字六道工序，每一道工序都由经验丰富的匠人手工完成，尤其是抛光环节，要用不同粗细的砂纸反复打磨，最后用蜂蜡保养，才能达到温润如玉的效果。”
在园区的创新工坊里，我遇到了年轻匠人小苏，她是这家老厂的第三代传人。她的作坊里，摆放着不少素面云石摆件，有的嵌入简约金属底座，有的搭配木质托盘，在保留天然石纹的基础上融入了现代审美。“我从小在厂里长大，看着爷爷、父亲打磨石头，耳濡目染爱上了这门手艺。”小苏拿起一件刚完工的素面石瓶，石纹与我那对花瓶极为相似，“现在很多年轻人喜欢这种简约风格，我们在传统素雕的基础上做了些小创新，比如调整瓶身的比例，加入现代设计元素，但核心还是‘保留石本真’，这是老厂的规矩，也是云浮石艺的根。”她告诉我，现在通过石文化周、青年夜校、非遗体验课等活动，越来越多年轻人爱上了云浮素面石艺，“老祖宗‘惜石、顺石’的理念，我们要一直传下去，让千年石艺在新时代焕发新生。”
恰逢第二十二届云浮国际石材科技展览会举办，我跟着小苏来到石博中心。“素面石雕体验区”人头攒动，不少游客正跟着匠人学习打磨素面石片，孩子们踮着脚尖，小心翼翼地用砂纸打磨着手中的石块，脸上满是认真；年轻人则用手机记录下打磨过程，分享到社交平台。一位来自广州的游客拿着打磨好的石片兴奋地说：“原来素面石雕这么有讲究，天然的石纹真的比雕刻的花纹更有韵味。”看着这热闹的场景，我忽然明白，云浮石艺之所以能传承千年，不仅在于匠人的坚守，更在于它能顺应时代潮流，在传承中创新，让更多人感受到石头的本真之美。
离开云浮前，梁师傅赠我一块小小的云石片，石纹与我那对花瓶相似，黄棕白三色交织，如流云般舒展。返程途中，我把石片放在掌心，感受着它的温润凉滑，与三十年前在广州骑楼下接过花瓶时的触感重叠。此次云浮采风，这对素面玉石花瓶如一条情感纽带，串联起历史的厚重、工序的精妙、产业的活力与师徒的温情。我看见，千年石艺在“惜石顺石”的坚守中代代相传，在简约创新中焕发新生；我懂得，云浮石文化不仅是刻在石头上的纹路，更是融在匠人血脉里的敬畏与热爱，是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。
如今，那对玉石花瓶依然摆在我的书房案头，旁边多了那块小小的云石片。三十年前的温润与今日的鲜活遥相呼应，诉说着一段跨越千里、穿越时光的石缘。我知道，这段石缘不会落幕，它将与云浮的石魂一起，在时光长河中愈发温润动人，也将激励着我，在人生的道路上，如云浮匠人般，坚守本真，顺势而为，在岁月中沉淀出属于自己的温润与光华。
作者介绍：崔大凡，江苏建湖人，中国诗歌网蓝V诗人 ，番茄中文网签约作家，半朵中文网专栏高级作家。中共党员，大学文化，资深产业研究员、高级投资分析师。支过乡、驻过村、进过厂、务过公、下过海。著有《代码织的网》、《那片海的审判》、《碟片里的荆棘吻》等多部聚焦时代议题的长篇小说，《里下河的水跟了我一辈子》等散文随笔集，以及《天山不再遥远•新疆采风系列》、《粤西行采风系列》、《凡诗小集》等诗歌游记专集。
作品见于中国作家网、中国诗歌网、百度、网易及《美丽中国》、《城市画报》等国家级平台与刊物，在网络与传统渠道稳定传播，兼具文学性与可读性。
（本期编辑：路嘻嘻）
发布于：陕西省